比肩鸟山明的鬼才漫画家,是怎么变成“休刊之王”的?

比肩鸟山明的鬼才漫画家,是怎么变成“休刊之王”的?

2022年5月,富坚义博开通了推特,用于通报自己的工作进度,第一句话就是:“总之还有4话。”粉丝们顿时沸腾了。第二天, 他又发了一张草图——那是休刊1000多天后的第一张图!这张图席卷全球动漫界,吸粉200多万。

富坚的草图,吸粉的神器

报完喜后没多久,富坚又开始报忧:“身体状况没有改善,为了治疗、恢复花费了大量的时间。”、“我画了一格。右手使不上劲,很辛苦。” 原来,休刊过程中,富坚一直在和病魔作斗争。

尽管如此,在去年10月24日,也就是休刊1428天后,病痛中的富坚义博,居然让《全职猎人》复刊了!尽管中文版还未出来,但足以振奋苦苦等待的粉丝的心。

然后……又进入漫长的休刊期:“2023年3月9日,猎人休刊第72天……”但休刊并不代表工作停摆:“……老师今天完成了新的一话!”

微博文字“1148”该为“1428”,博主在评论里有更正

就这样,富坚痛着、休着、坚持着, 时间即将来到4月27日——他57岁的生日。

首先,祝富坚老师生日快乐,早日康复。

其次,愿我们都能等来《全职猎人》完结的那一刻!

“非常敬业,绝不拖稿”

…… 的年轻人

富坚义博的父亲喜爱绘画,和母亲经营了一家文具店。似乎是完美遗传到了父亲的基因,富坚生来就对画画敏感,这也使得他在十几岁就当了美术老师。

少年的故事大抵相似,富坚亦是如此:一腔热血怎能凉却在三尺讲台?它应该洒向更辽远广阔的地方。再加上不善表达,于是他离了职,立志要当一名漫画家。

20岁,他的漫画生涯开始了:当年完成处女作并获奖;21岁的作品成为“手冢奖”的准入选作品;接着,两个短篇漫画相继登上《周刊少年JUMP》。富坚义博由此正式出道。

在“手冢奖”的颁奖礼上,漫画大师手冢治虫这么评价富坚义博:“这小子的作品很王道,他对搞笑很有天分!”

年少成名,并未给富坚带来满足感。在此之后,他以不眠不休的热情创作了更多短篇漫画,不过都登在《周刊少年JUMP》的增刊上。

1989年,富坚义博的一个短篇和首部长篇《淘气爱神》,双双登上了周刊的正刊。

只用3年时间,他就实现了当漫画家的理想;而回忆最初的处女秀,他不好意思地说:“当时实在太逊了,居然不知道网点纸的存在,把那 15 页画得乱七八糟。” 这番关于“乱七八糟”的领悟,标志着富坚逐渐步入成熟,而这是好多漫画家需要很多年才能获得的体会。

《淘气爱神》主打恋爱,这不是富坚的强项,因此仅连载4卷,就惨遭腰斩。

这样的打击,反而燃起了富坚的斗志: “只有鸟山明才有资格做自己的竞争对手!”

他在 《淘气爱神》单行本封面上则说: “现在连载虽然很辛苦,但跟几个月前穷得跟别人借钱都还不上的情况相比起来,还是好很多了。只要有一位读者觉得很有趣的话,我就会在所不辞地画下去。”

心比天高的心性,让半个漫画界都等着看富坚的笑话,却也感染了周刊编辑高桥俊昌。他向主编郑重地推荐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年,推荐理由是:

“这个年轻人非常敬业,绝不拖稿。”

这个“非常敬业”的年轻人,是否“绝不拖稿”还言之过早,但可以肯定的是,他即将打那群看笑话的漫画家们一记耳光——

他即将实现他夸下的海口。

《幽游白书》崛起

比肩《龙珠》与《灌篮高手》

1990年,《淘气爱神》被腰斩后不久,富坚义博立马有了新的灵感,他跟高桥俊昌说:“内容是人、神、妖怪之间的复杂混战,我很有信心!”

新的漫画项目体量庞大,富坚一个人做不过来,于是他招了两个漫画助手。当中一个叫味野的初见富坚时,以为他很大年纪了,就好奇地问他,惹得富坚一脸黑线: “24岁!”

虽然有些无理,但这让富坚意识到,自己过于忙碌,以至于太显老了。

“年轻”时的富坚

既然显老,那就更没有时间可浪费!

三人将热情全情投入漫画中。一开始,两个助理缺乏经验,“毛手毛脚,经常出错”,但富坚从不责怪他们,他总会说:“也好也好,没关系。”然后教他们正确的方法,如何刮网点,怎么画透视图,复杂的地方,还亲自帮他们改。

午饭时间,富坚是不出门的,“便当和饭团,都是我们帮老师带”。对于足不出户,富坚解释道:“自己白天出门时经常会被警察盘问……” 常年不修边幅,以至于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好人,这是实情;而更重要的,是他不希望把时间浪费在出门吃饭这种小事上。

没日没夜持续工作后的某天,富坚“趴在地上”—— 他的腰突然疼得要命,他只得趴在地上画画。他当时不知道,这个病根将伴随他一辈子。

堪比犯罪现场的富坚工作室

紧赶慢赶,新漫画的架构基本搭好,第一话的内容也差不多完成,就差故事名字了。富坚苦思冥想,始终没想到称意的。

这天,他们在看《周刊少年JUMP》,无意中看到一部名为《珍游记》的漫画。富坚义博突然来了灵感:“我们就学《珍珠记》。”

于是,《幽游记》诞生了。后来,它改成了刻进我们DNA的名字:《幽游白书》。

一开始,《幽游白书》存在很多问题,当中最致命的是战斗的画面表现力弱,这是富坚义博画工上的短板。

这时候,富坚“贼”的一面表现出来了——使尽浑身解数,让主角不战而胜。这种“一发入魂”的方式类似于古龙的一招毙命,极尽神化之事,让闻所未闻的读者们大呼过瘾。

但几期后,读者表示厌烦了,开始对富坚的能力表示怀疑。富坚不得不收拾起小聪明,老老实实地大量练习。同时,他对人物形象刻画也花了更多功夫,对世界观也做了更大的建设。

改变后的《幽游白书》多了很多打斗

因为这些努力,《幽游白书》很快成为《周刊少年JUMP》的吸金石。 1992年,《幽游白书》当年的销量突破200万册,和鸟山明的《龙珠》持平;这也让富坚义博在次年纳税超3亿日元。

不仅如此,漫画连载期间, 《幽游白书》还与《龙珠》和《灌篮高手》一起,并列为90年代中期《周刊少年JUMP》的“三大代表漫画”。

“只有鸟山明才有资格做自己的竞争对手!”这句年轻气盛的豪言壮语,富坚义博只花了两年就实现了。漫画界又换了一种眼光,满怀期待地观望富坚义博能捣鼓出怎样惊天动地的结局。

《幽游白书》最后一页

然而,1994年12月,《幽游白书》的剧情正处于最高潮之际,富坚义博却突然宣布“作品完结”。各路高手集结一堂的比武大会,原计划要做十几二十卷,结果却只用了二十几页就匆匆落幕。

富坚的举动,让漫画界再次大跌眼镜。只不过,这次他们展示出了包容——

不止是富坚,任何《周刊少年JUMP》的作者这么做,其实都是意料之中的。

《幽游白书》动画版

人生除了漫画

还有“她”和其他

《周刊少年JUMP》早期是支非常有爱的团队,编辑跟作者互帮互助,为了周刊的发展共同努力。

后来,因为鸟山明、富坚义博这类天才作者的加入,周刊迅速发展成市场上不可撼动的漫画霸主。编辑和作者的关系也因此改变: 从合作关系,变成压榨关系。

富坚义博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连载的《幽游白书》。期间他的腰疼越来越厉害,经常都叫出去吃饭的助理带腰痛贴回来。同时,周刊总编辑变成了空降的后藤广喜,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:

“如果不服从管制,未来将永远没有机会在《JUMP》上连载。你还想不想画了?”

“老子他妈的不干了!”(此段对话资料出自天涯动漫专题《日本漫画王者的发展史》)

不堪压榨而自行决裂,这就是为什么漫画从业者对《幽游白书》的匆匆收场毫不意外——这可能发生在他们每个人身上。

《周刊少年JUMP》体验店

此事令周刊高层很不满。在高层的集体施压下,后藤广喜被迫下台,德高望重的堀江信彦接替上任。下任的后藤,后来写了一本《少年JUMP的黄金奇迹》,当中对鸟山明、井上雄彦等人大书特书,对富坚义博只一笔带过,对两人的纠纷更是绝口不提。

堀江信彦上任后,费劲九牛二虎之力,把富坚义博哄回了周刊,并给了后者两点方便:

1.只要愿意回来,想画啥就画啥,编辑部不能做任何干涉。

2.可以一个月交一次稿,不用遵守周刊的连载方式。

这两点,是JUMP史无前例、唯富坚独享的特权。

于是,大家口中熟悉而亲切的“老贼”诞生了——

1995年,富坚义博开始创作 《Level E》(即《灵异E接触》),他严格按照编辑部给的两点方便来操作:脑洞大开、随心所欲地画;一个月交一次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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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Level E》的设定光怪陆离、恶趣搞怪,跟周刊之前的所有主流大作都不一样。它如同新大陆,吸引了无数漫画迷。

编辑部本以为又一精品连载正在诞生,正准备制定周期计划大推一把,却发现“老贼”完全不配合,直接从一月一交,变成了两月、三月一交——这就是富坚休刊的先声。

他们这才直呼上当: 原来这部漫画完全是富坚的玩票消遣,是为自己的兴趣、不为满足周刊需求而画。

撇开富坚与编辑们的斗智斗勇不说, 单论《Level E》,这是公认的富坚义博最为惊艳、实验、先锋、跳脱的作品,甚至有读者将它称为殿堂级的漫画杰作。

天马行空的构思,过山车式的反转,无法猜透的结尾,空前绝后的内容密度,前所未有的漫画体验,都在这一套三册里。

《Level E》的故事背景在富坚的出身地山形县,故事核心要素为富坚热衷的神秘学, 因此这是一本作者个人倾向非常强烈的作品。

故事讲述了一位失忆的外星王子,忽然出现在高中生筒井雪隆家里,此人智商超高,脾气古怪,装出一脸无辜,却不断闯出大祸,让雪隆伤透脑筋。殊不知,雪隆已渐渐掉进精心布置的圈套,一场反转不断、全程高能的奇妙冒险就此开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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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只有三卷,它以幽默风趣的手法和精彩布局,完全打破了少年漫画的旧有格式,成为日本漫画史上独特的著作,完美彰显了富坚的编剧鬼才。

在当时,“鬼才”富坚才不理会叫苦不迭的编辑部。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——跟女朋友 武内直子约会。 后者也是一名漫画家,是大名鼎鼎的《美少女战士》的创作者,标准的富家千金,曾开着保时捷去领漫画新人奖。

1997年,他俩在一次聚会上初见。当时,武内直子无论名或利,都在富坚之上,她的《美少女战士》,更是成为日本国民漫画。但爱情就是这么玄妙又狗血,当她第一次看到披头散发、衣冠不整的富坚,“竟有了心动的感觉”。后来,富坚用一声声的“直子公主”,就把这个高贵的公主攻陷了!

富坚在结婚之际画的

当然,在恋爱到结婚生子再到养育孩子的过程中,富坚义博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本业。1998年,《Level E》完结,富坚开了个新坑,一部“有生之年系列”的作品——

《全职猎人》。

漫画开坑的同时,他也向编辑部、出版社和读者挖了个更大的坑——休刊。

腰痛(确实腰痛),“我想打棒球”(确实会打棒球),“我想打游戏”(这谁都会),成为他休刊的日常请假理由;“我要打麻将”,则堪称他捏着免死金牌的“无耻”行为。为了表现自己对麻将的热爱,他连续赞助举办了好几届“富坚杯麻将比赛”,这也无怪为什么粉丝对他咬牙切齿了。

过了猴年马月之后,新的《全职猎人》单行本终于拿到手,粉丝们又掀起新的汹涌浪潮:“战斗场景少到秒回最初的《幽游白书》。”“用九页黑色涂鸦偷懒交稿。”“小编你没画完!”

《猎人》中的偷懒名画

这背后,有件有趣的事。富坚把稿纸拿给编辑看。编辑看后赞不绝口:“草稿很棒!什么时候交正稿?”

“这就是正稿……”

然后说了番动人的理由:“最近我老婆生病,我要腾出时间照顾她。”再然后,再度进入漫长休刊,往复循环。

然而,尽管无限休刊,尽管画面越来越简单,《全职猎人》越到后面,却越来越打动读者,对旧书手不释卷,对新刊翘首以盼。

画《猎人》时,富坚各方面——形式、技巧、剧情、设计、独特性……都已日臻化境,并仍然不断提升自己。当别人还在以饱满的油墨填充内容、设计画面时,富坚却舍弃了繁琐,用超越精致的潦草去渲染情绪,用语言无法表达的留白来调动视觉。 画功是一个模糊的概念,风格也没有高下之分,在这样的情形下,用什么方法能够掀起读者内心激荡的波涛,才是画手能力和思想的体现。

《全职猎人》动画版

以很简单的笔画传达很复杂的情绪,这是从《幽游白书》就开始的。只不过到了《全职猎人》,这已发展为富坚独有的创作美学。这种美学一方面是娱己,另一方面,他的画已跳脱单张画的本身,而以整体布局和场景感知,去掠夺或共振读者的感官与内心。这也就是为什么当人们看到他的画面N连黑时却说:

“全都画出来反而没有感人的效果了。”

“神来之笔。”

“哭瞎了。”

富坚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,所作所为全都由着心性。

但这个孩子的内心,种着一片森林。广袤的树荫,为读者提供庇佑;而森林深处的奥秘,则吸引着人们踏足探索。

因此,不管他的刊休了多久、他的坑挖得多深、他的画风变得多简化、多潦草,我们始终满怀期待地盼望着他的下一本“草稿”早早到来。

他像是“全职猎人”,轻易猎取了我们的心——

那颗从33年前,就为他的漫画所着迷、被温暖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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